如果你问我,在这个短视频和碎片化信息横行的年代,为什么还要去啃那些厚得像板砖一样的俄罗斯文学?我的回答通常只有一个:因为只有在那片冻土上,灵魂才敢真正地、放肆地“更”下去,也“租”得起。
这里的“更”,是更深邃的拷问,是更极致的痛苦,是比深渊更进一步的自我剖析;而所谓的“租”,则是那种带着泥土味的、原始的、甚至有点野蛮的生命租赁——我们借用文豪们的眼睛,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租借了一段关于苦难与救赎的人生。俄罗斯文学从来不跟你玩虚的,它像一杯伏特加,第一口辛辣呛嗓,第二口便让你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夜里感受到一种近乎毁灭的战栗。
谈到俄罗斯文学,你避不开那两座大山: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。如果说世界文学是一座森林,那俄罗斯文学就是这森林里最阴郁也最壮丽的一角。
老陀(陀思妥耶夫斯基)是个不折不扣的“灵魂手术刀”。他笔下的人物,个个都像是刚从疯人院跑出来的,或者是正走在去疯人院的路上。拉斯柯尔尼科夫在那间像棺材一样的小屋里,反复思索着那个“虱子还是拿破仑”的命题。这种“更”入骨髓的心理描写,让每一个自诩清醒的现代人都能在字里行间看到自己的影子。
你以为你在读小说?不,你是在被审判。那种在罪恶边缘疯狂试探、在道德深渊里反复横跳的张力,正是俄式文学最迷人的地方。它剥去了所有的文明伪装,把人性的脓疮挤给你看,然后问你:你还爱这个世界吗?
而托尔斯泰,则是另一种维度的“租”。他像是一位俯瞰大地的神祇,他的文字里有一种雄浑的“粗犷感”。无论是《战争与和平》里那如史诗般铺展开来的贵族社交场与血腥战场,还是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里那列注定要撞碎一切的火车,托尔斯泰都在试图租用整个时代的画卷。
他笔下的自然、土地、农民,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、原始的美。那种美不是精致的法式甜点,而是刚出炉的黑面包,扎实、粗粝,却能让人产生最纯粹的饱腹感。
读俄罗斯文学,你会发现他们有一种独特的“受虐倾向”。他们不追求肤浅的快乐,他们认为唯有痛苦才是通往真实的唯一门票。这种美学观在这个追求“即时满足”的时代显得尤为珍贵。当你在深夜感到焦虑、空虚,觉得自己像是一台精密的社会齿轮在空转时,去读读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吧。
当你看那个暴戾的父亲、那个纠结的长子、那个圣洁的幼子如何在一个屋檐下互相撕裂又互相救赎时,你会突然发现,自己的那点琐碎烦恼在博大的人类苦难面前,竟然变得轻盈了起来。
俄罗斯文学的这种“更”与“租”,其实是一种对生命的极致尊重。它承认人的卑微,承认人的自私,承认人的软弱,但它绝不妥协。在最漆黑的夜里,契诃夫笔下的那些小人物依然在仰望星空,虽然他们可能一生都走不出那座沉闷的小城。这种在泥泞中开出花来的韧劲,才是我们今天依然需要它的原因。
如果说Part1我们聊的是那些沉重的古典脊梁,那么Part2我想带你看看,这种又“更”又“租”的特质,是如何在后来的文字里演变成一种独特的精神图腾的。
进入20世纪,俄罗斯文学并没有因为时代的更迭而变得温和,反而因为历史的阵痛,产生了一种更加冷峻、甚至带着点黑色幽默的“租”感。布尔加科夫在《大师与玛格丽特》里,让撒旦带着一群随从大闹莫斯科。那种魔幻现实主义的开山之作,简直是把“更”玩到了极致——更讽刺、更离奇、更让人在大笑之后感到一种彻骨的荒凉。
这种想象力不是为了逃避现实,而是为了更深刻地揭露现实。
你会发现,俄罗斯作家们似乎都有一股子“轴”劲。白银时代的那些诗人,像茨维塔耶娃、阿赫玛托娃,她们的诗歌就像是直接从胸膛里抠出来的血块。在那个动荡的年代,文字不再是装点生活的饰品,而是赖以生存的空气。这种“租”借生命去写作的态度,让她们的每一个词语都沉重得惊人。
她们不屑于小家碧玉的感伤,她们的孤独是属于荒原的,她们的爱是属于时代的。
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开始疯狂迷恋“俄式美学”?那种冷色调的滤镜、破败的赫鲁晓夫楼、漫天的大雪,以及手里握着的一本皱巴巴的小书。这其实是一种精神上的共鸣。在卷也卷不动、躺也躺不平的当下,俄罗斯文学提供了一个第三种选择:直面这种困境。
而在鉴赏这些作品时,我们不需要那种正襟危坐的学究气。最好的鉴赏方式,是找一个下雨的午后,或者一个失眠的深夜,随便翻开一页。你会被那些长得离谱的人名搞晕,会被那些没完没了的哲学讨论绕进去,但只要你坚持读下去,总有一个瞬间,你会感觉有一道电流击中你的脊梁。
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借某个人物之口,说出了你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那句话;那是契诃夫在用一个微小的细节,揭示了你生活里那个一直被忽视的真相。
俄罗斯文学不是教你变好,它是教你变深。它不给你现成的答案,它只给你提供无尽的思考空间。在这个效率至上的世界里,花几十个小时去读一段注定悲剧的故事,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反叛精神的浪漫。
所以,别被那些厚度吓到。俄罗斯文学的“更”,是为了让你看到更宽广的世界;它的“租”,是为了让你在精神的流浪中找到暂时的安身之所。当你合上书页,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城市,你会发现,虽然你依然置身于此,但你的内心已经多了一片西伯利亚的雪原。在那里,你可以自由地奔跑,自由地流泪,自由地在那片又“更”又“租”的文学宇宙里,做一个清醒的疯子。
这种鉴赏,不需要门槛,只需要一颗愿意被震撼的心。毕竟,谁能拒绝在那些伟大的灵魂里,租借一个灿烂的瞬间呢?